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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大厦是异乡人心里的一座孤岛

时间:2018-10-19 15:36:15 来源:互联网 阅读:1次

重庆大厦是异乡人心里的一座孤岛

喜喜

夜幕下的重庆大厦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

华灯初上,我吃完一口牛腩面,打了个饱嗝,去前台支付了64港币的餐费。是的,这就是香港,早在2000年初次到来的时候,就已经领教了这座城市的高物价。随后,我背起15公斤的大包,去寻找当晚的住宿:前面的韩国游客走进了路边的 Holiday Inn,我则拐进了紧邻它的 “重庆大厦”。

次知道重庆大厦,是因为港大人类学系老师麦高登的《香港重庆大厦》一书,书中的重庆大厦鱼龙混杂却又活色生香,充斥着各色移民、小生意人、避难者,瘾君子和做皮肉生意的小姐;再加上王家卫的《重庆森林》在此取景,使得这里名声大震,王菲和梁朝伟的加持,更让这栋大厦更充满了一种复杂、神秘,难以明说的气息。走在弥敦道上,甚至都不用特意去寻找写着36-44号 “重庆大厦” 的大楼,只要看到门口有无数的印度人站在那里揽客,就知道目的地到了。于是我选择住进这里,看看走过56年的重庆大厦如今又呈现出何种面貌。

64港币比我脸还大的牛腩面,我希望它半价也是半份

重庆大厦是由五栋楼(ABCDE)连在一起组成,它于1961年落成,位置居于香港中心地带,建立之初为一座住宅大厦,但随着香港旅游业兴起,重庆大厦迅速沦落为一座声名狼藉的混合型大厦,充斥着众多廉价宾馆、商店、食肆、外汇兑换店及其他服务行业。因为便宜、方便,一些来自南亚的人们来到香港打工、淘金,落脚的地方就是这里,随后慢慢成为印度、巴基斯坦及一些来自非洲人们的聚集地。同时也是经济背包客的天堂。现在这座大厦里面差不多有4000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住客。美国《时代》杂志则给予了这里很高的赞誉 —— 评价重庆大厦是能反映全球化,能反映香港多元文化特色的地方。

沿着小道往里走去,先是路过封面充满了肉欲的色情杂志摊,再跨过各种颜色各类型号的塑胶阴茎展示柜,便到了大门口。我还没有调整好有点震惊又有点猎奇的心情的时候,就已经有人过来拉生意了:“夫人,需要住宿吗?我们旅馆的房间便宜又安全。”

手机店铺、咖喱饭馆、小商品充斥在这里

我执意要先看看房间再说,于是就被带领着走进了像迷宫一样的大堂,首先看到的是两个香港本地人模样的保安坐镇 “服务台”,随后右拐左拐再右拐:绕过泛着金黄色咖喱的饭馆,路过挂满成色可疑的金饰店,走过摆满各类型号的手机店铺,就到达了旅馆所在的区域,两部电梯分单双层24小时运行着。

电梯每层必停,非常缓慢。好不容易爬上了10层,我挤出电梯正在东张西望之际,拉客的大哥已经用门卡刷开了写着 “日日夜夜” 旅馆的大门,前台迎接我的是三个来自印度旁遮普邦的年轻人。

三个人中的 Guri 是这里的夜班伙计,23岁,服务热情又恰到好处。首先带我看了房间,每晚104元港币,再加收10%的服务费。并且拍着胸脯承诺:“这是全香港能找到的的单人间了。” 我环顾四周,这家旅馆的房间和我想象的一样小,但是整体却干净整洁,从床的侧面勉强转身后就是卫生间,三平米内配备了马桶、淋浴设备及排风扇 —— 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来形容再合适不过。

Check in 完毕,看着时间还早,就和 Guri 闲聊了起来,他三年前年好不容易拿到了香港签证,跟随叔叔来到这里打工,本来应该在叔叔的手机店铺任 “市场拓展” 一职,谁想到曾经的不少非洲熟客直接去了广州进货,生意变的愈发不景气,Guri 只好自谋出路。于是就找到了楼上这家旅馆,老板娘白天亲自坐镇负责算账、收钱,他则负责晚上的夜班工作。

Guri 告诉我,在重庆大厦里男性占据了85%-90%的比例,文化程度不高、低收入构成了这类人群的主要特点,又多为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年男性。也就不难想象这里吸引了大量 “小姐” 来做他们的生意。据说,这些 “小姐” 多来自印尼、菲律宾、马来、蒙古或者肯尼亚、尼日利亚等国家,但据说也有一些拿短期通行证,从内地过来的大陆女性。早年,她们一般要么寻找大厦里面的生面孔,要么隐蔽在货币兑换店附近拉客。

除了 “小姐” 之外,这里也不乏一些瘾君子,更有一些政治或者经济避难者。正因为香港宽松的签证政策,使得一些国家的人们凭借护照在海关就可以直接拿到14、30、90天不等的停留期。但是能在香港申请难民身份,并且成功在美国、加拿大定居的仍旧是一小部分难民,而大部分除了在香港无限期的等待外,别无他法。

正是由于不同背景、不同身份、不能经历的人们都聚集在这座大厦里,所以更造成了这里无序、混乱,鱼龙混杂和治安的恶化。

直到2013年,一名来此旅行的大陆女学生,只用毛巾裹住身体,在从公共浴室返回房间后,被一名26岁印度人发现并强奸。警方事后虽然积极调查,抓获了改名男子,但是在被带回警局的时候他态度非常嚣张,面对媒体的摄像机竟然做出比 V 的手势。这件事不仅震惊香港,也在国际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也正是因为这件事,让香港政府下定决心开始整治重庆大厦:

图片来源:腾讯新闻

监控器使得电梯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

首先,整个大厦安装了更多的摄像头,并且在每部电梯外面都加装了电子监控器,这样就可以随时监控到电梯内的情况。

其次,一层大堂的安保人员现在已经严格拒绝面熟的 “小姐” 进入。甚至在夜晚,保安也不会放松警惕,询问每一个和男性游客回来,看似可疑的女孩:你们是一起的吗?Guri 告诉我:“她们现在已经‘转战’附近的美丽都大厦了,因为那里的名气没有重庆大厦大,人流也没有这么密集,比较隐蔽。” 当我问他为何如此熟悉行情时,他有点羞涩的笑了,并且把头转到一边:“我一个光顾过她们的朋友告诉我的。”

还有,正因为四年前发生的那起强奸案,再加上印度人的名声一直都不是很好,因此旅馆的老板娘对这些印度的伙计的行为、举止有着严格的要求,一旦发现有女性顾客投诉,等待他们的将是被开除的命运。

门上的 “认证” 标志

,大厦里面的旅馆大部分都已经挂上了政府发布的 “持牌宾馆” 的认证标识,上面标注了认证有效期、房间的数目和在大楼内的详细地址,以显示其旅馆的合法性和安全性。同时,香港政府也会在酒店预订的网站引导游客去优先选择这些经过 “认证” 的旅馆。

非常规范的火警救生提示

走廊干净整洁,私密性好

隐蔽的天井,还是展现了重庆大厦的另一面

考虑到每晚104港币的价格,房间能有这样的环境我已经很满意了,但依然可以听到一些房客来前台抱怨房间小,床铺短,隔音差,湿气根本排不出去……而 Guri 则理直气壮的回答道:“在寸土寸金的香港,这样的价格已经很便宜了,这里又不是印度。”

曾经在旁遮普邦的昌迪加尔,锡克教徒的沙发主人展示如何把六米长的布包在头上

说到印度,说到自己锡克教徒的身份,Guri 有点愤愤不平:在香港,非亚裔或者完全不能说粤语,并没有让生活在香港的白人遭受不公,但毫无疑问让来自南亚的他们饱受歧视。“白色人种至上、棕色人种低贱” 其实一直是香港种族格局的真实写照。

一个印度男人独自徘徊在后巷。/Alejandro摄

这也是 Guri 平时不愿意踏出重庆大厦的原因之一,外面的花花世界一直是华人的天下,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。“每次回到重庆大厦,就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。在这里我有印度朋友,印度食物,印度奶茶,可惜还没有印度女友。”

说到这里,气氛有点落寞。突然我感觉到,重庆大厦对我们来说曾经是一座孤岛,外面的人害怕它的无序、混乱、黑暗,而不敢进来。而如今,重庆大厦在治理下,变的整洁、干净、规范,这座看似无法接近的孤岛不再是孤岛,也不再无法接近。但对于住在里面的印巴人、非洲人来说,他们永远也融不进香港主流社会,他们也只能存活于这座大厦里面。

其实,对于他们来说,永远离不开的重庆大厦才真正是一座内心的孤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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